近期，高盛发布的一份关于中国家庭资产与负债的研究报告描绘了居民财富正在经历的结构性变革。根据报告估算，中国家庭的总资产约为730万亿元，经过六个季度的下降后，这一总量已经趋于稳定。然而，总量的停止下滑并不意味着资产扩张周期的开始，真正显著的变化主要体现在资产的内部结构上：以往一直作为家庭财富基础的房地产比重正在逐步下降，而金融资产则逐渐成为焦点。2021年中期，中国居民房产在家庭资产中的比重为67%，现金及存款占16%，其他金融资产占15%；而到2026年一季度，房产比例已降至52%，存款上升至25%，其他金融资产增至20%，而居民直接持股的比例也微幅上升到6%。

值得注意的是，比例的下降并不代表居民正在大规模抛售房地产并转向资本市场。这其中既包括部分房产价值的被动下滑导致的权重减少，也反映了在风险偏好下降的背景下，家庭更倾向于增加存款以增强安全感的现实选择。目前，许多家庭的首要反应仍是寻求安全，而非毫无顾虑地涌入股票市场。同时，报告也指出，房地产所带来的广泛财富效应短期内难以被金融资产所完全替代。目前超过90%的家庭拥有房产，但参与股市交易的成年人仅占四分之一。一旦房价回落，几乎所有家庭的消费信心都会受到影响；反之，股市的上涨红利相对有限，主要集中在已经进入市场的投资者中，这表明尽管财富配置的长期走向已发生转变，但核心城市的房地产市场稳定，依然是恢复居民信心和消费预期的重要支柱。

在资产结构重塑的同时，居民家庭正在积极去杠杆。按揭贷款和短期消费贷款的余额持续减少，这反映出许多家庭在优先偿还债务，努力修复家庭资产负债表。从宏观指标来看，中国家庭债务占GDP的比重约为59%，与美日相比并不算极端；但由于居民可支配收入仅占GDP的约45%，这使得家庭债务占可支配收入的比例高达140%。这一数据揭示了现实困局：偿债压力依然是制约消费反弹的重要因素。尽管降息和贴息能提供一定的缓解，但仅通过货币宽松不足以迅速改变居民优先偿还债务的行为，消费复苏最终还需依赖于居民收入预期的改善。

从全球的角度来看，我国家庭在股票和基金类金融资产的占比仍显不足。这种差距的产生并非偶然。在过去20多年的快速城镇化进程中，房价持续上涨，购房致富的社会示范效应十分明显；由于不动产有形可触，符合大众对安全感的追求。同时，国内资本市场的发展较为短暂，历史上多次出现大幅波动，普遍散户经历盈亏反复，这使得很多家庭对股票投资心存怯步。此外，由于社会保障体系仍在不断完善中，居民更倾向于通过房地产和存款来作为风险的缓冲，这些因素共同造成了以房地产为核心的家庭资产格局。

如今，随着城镇化速度放缓和房地产价格走势的预期减弱，加之存款利率持续走低，储蓄资金开始寻找更高收益的投资机会，存款转移的迹象已逐渐显现。不过参考美日的历史，从房地产到金融资产的转移注定是一个缓慢且不均衡的过程，通常高收入群体会优先受益。如果制度建设跟不上，那财富不均的风险将变得更加突出。这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未来希望国内居民能主动增加股票及基金的投资比例，关键在于A股市场必须能够持续提供稳定且可观的回报。家庭的巨额存款不会仅依赖于政策的指引而自发大规模流入市场。只有当普通家庭通过基金和股票获得实际的长期投资收益，形成正面的财富示范，存款的迁移才能从潜在趋势发展为持续的现实行为。

而持续稳定的市场回报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它需要上市公司在治理、分红机制、退市制度和投资者保护等多个方面的持续改进，资本市场的制度建设任重而道远。高盛预测，到2035年，中国居民股票占比将升至11%，保险占比升至10%。这一预测的实现不仅取决于存款利率的高低，更依赖于上市公司对分红、回购、退市和治理的约束落实，以及中长期资金在权益比例和个人养老金方面的实际放开。如果防范造假成本和集体诉讼赔付能够真正落地，才能为居民家庭提供长远的投资信心。简而言之，修渠道容易，但回报的改善却难以实现。唯有当居民能够放心将三年不动用的资金投入市场，并不需要每日监控账户变动时，其配置比例才能够真正提升。在此之前，从存款中转移出来的资金，将主要流向理财和保险产品，股市的吸引力还不足以成为主力。